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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乡札记之十 哑巴和他娘
时间:2014-3-6 作者:郑连宝

    在我们下乡这一年,哑巴和他娘都去世了,令人扼腕叹息。

    去年二月底,我们走访入户时,第一次见到了哑巴和他娘。娘俩住在一个叫杨家沟门村的小自然村,距离公路不算远。三间石房坐落在半山腰,家里有娘俩和哑巴兄嫂四口人。我印象里,房子很老,低矮、破旧,灶台冒出的黑烟和锅里的热气让人觉得屋内光线更加昏暗。有个院子不大,倒还算干净。

    哑巴五十一、二岁了,小圆脸、略瘦,一件很久没洗过的脏污的绿褂子套在上身,下身穿的裤子短一小截,脚上穿的是一双脏棉鞋。哑巴娘八十岁出头的样子,矮瘦,头上包了一块花围巾,脸上皱纹很多,令人联想到蜘蛛网。老太太一直面带微笑,显得很和气、慈祥。虽然哑巴和他娘都享受低保,但每个月也就一百多元的收入。地也不多,粮食打得还不够四口人吃。况且,哑巴身体不好,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,还抽羊角风,每个月药费还要花去一些。所以,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清苦、拮据。我们聊天时,哑巴就站在一旁,仿佛也“听”明白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。

    回到驻地,房东大嫂跟我们说,哑巴挺懂事,地里的活抢着干。人不笨,什么事心里都有数。哑巴一直没娶亲,这点可以想到,山村里比哑巴条件好的精壮小伙娶亲都困难,况他还残疾在身呢。

    第二次见到哑巴和他娘是在五月中旬,工作组联系一家医院到山村义诊、免费送药,哑巴和他娘都去体检了。碰到哑巴时,他伸出大拇指夸奖我们,但感觉他精神状态不太好。不知怎么回事,体检回去后,哑巴就躺在炕上不吃也不喝了,这可急坏了哑巴娘。第二天上午,老太太拄着一根拐棍,颤巍巍地到驻地,问会不会是用仪器照坏了。我们告诉她,那是体检用的心电图机,不会照坏人。老太太好像听明白了,颤巍巍地回去了。几天后,哑巴活蹦乱跳地出来了。

    天气暖和以后,见哑巴和他娘的次数就多了。哑巴经常背着编筐下地,见到我们总是友善地笑笑,算是打招呼。哑巴娘爱唠嗑,总到公路边人扎堆的地方跟人们说话。六月份,知道我们工作组的人爱吃小萝卜、生菜、豆角,哑巴娘还特意摘了许多,专门送到房东家,让我们很感激。七月份,工作组和村里将驴场通往公路的坑洼不平的山路,修成了平滑的水泥路。水泥路正在哑巴家门前过,哑巴娘逢人就夸工作组,说:“工作组干好事,都是好人啊!”。以后,工作组还联系社会捐赠了一些旧衣服,我们也想着哑巴,给他挑选了几件。哑巴高兴地从工作组拿走了。

    在我印象里,最后一次见到哑巴是在中秋前夕。工作组联系了四十多斤月饼,给村里孩子们和生活困难的群众。我和同事小牛去给哑巴和他娘送月饼。在他家旁的地里,我们看到哑巴正在干活。将月饼递给他,他显得很高兴,手里举着月饼就回家了。

    十一月份后,山里下霜了,凉得很。周日晚上,我们从保定回到小山村,房东大嫂告诉我们,哑巴死了,这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。原来,哑巴单独到山里去砍树枝,不料发病了,直挺挺地躺在草丛里。到了晚上,没见哑巴回家,全家人、邻居山民都到大山里去找,可漫漫山野,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?当天没找到哑巴。第二天,一名山民在大山深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哑巴的尸体。哑巴去世后,我们再也没见到过哑巴娘,房东大嫂说,哑巴娘很伤心,到了晚上,还要给儿子捂被窝,大喊:“哑巴啊,你快回来啊,山里冷!”声音凄惨而悲伤。每天吃饭,也要再盛一碗给哑巴留着,嘀嘀咕咕地说:“哑巴啊,你多吃点,别饿着啊!”。听到这些,我们理解相依为命的母子之间的情感,心情也很沉重和压抑。

    十二月份后,工作组基本结束了任务。我因到县里开会,又到了小山村,本想去探望一下哑巴娘。可房东大嫂告诉我,哑巴娘也去世了。房东大嫂抹了一下眼角的泪,说:“这是哑巴娘不放心哑巴自己在那边,赶过去照顾了!”。本来,哑巴娘身体还好,没什么毛病。

    这对平凡的母子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他们来世一回,享受了多少欢乐,抑或承受了多少痛苦?没多少人去深究了。也许,人们很快会淡忘哑巴和他娘。但我也许不会,我会记得在曾经下乡的小山村,遇到过善良、温厚的这对母子。尽管他们太不起眼了,就像大山里随风摇曳的两株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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