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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样奶娘
时间:2016-9-27 作者:路焕银

1

    1954年12月31日,我来到人世。因母亲产后大出血,身体羸弱,没下奶,父亲便把嗷嗷待哺的我揣在怀里,冒着鹅毛大雪,骑马在崇山峻岭中疾驰3个小时,来到太行深处的神仙山脚下的仙女村。一位名叫溪河的花样美女,成了我的奶娘。

    奶娘把我接过去的那一瞬间,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爆出陨石一样的光芒,赧然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。她鸡啄米般地亲吻着我。我嘶哑地哭着,咧着嘴寻找奶头。她非常麻利地从黑色大襟棉袄里掏出她那硕大的奶子,塞到我嘴里。我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衔住奶头,拼命吮吸,汹涌的乳汁灌进了我的喉咙。

    奶娘奶水充足,奶汁质量极高,催得我又白又胖。奶娘亲昵地叫我“老丫儿”。 

2

    从我记事起,父亲每次来仙女村看我,都会耸着他那像鹰翅一样的眉毛,站得笔直地对我说,他之所以把我送到神仙山脚下的仙女村,不仅因为神仙山林木苍翠,山花遍野,芳草萋萋,百花争艳,景色美好,还因为神仙山将山的雄奇与草原的辽阔和谐地融为一体,蔚为壮观。特别是那万丈崖之上的跑马梁,更增加了山的豁达和险远之后的安详。

    父亲想让我在神仙山的高山之巅与山溪深谷中,闻着花香喝着溪水沐着清风长大成人,出落成像山花般美丽、山溪般清澈、清风般纯洁的姑娘。

    从我学会走路那天起,奶娘就带着我在神仙山的高山之巅和山溪深谷中,采野菜,挖药材,割草打柴,在树下泥土里翻看蚯蚓和蚂蚁,在草丛里捕捉蟋蟀、蝈蝈、蚂蚱和知了,偶尔还会捉到大螳螂和金龟子。尤其是捉到那种火红色的、周身发亮的油蚂蚱时,更是令人雀跃兴奋。这种蚂蚱含油量忒高,放到锅里一炒滋啦滋啦响,颜色火红,香气扑鼻,撒上几粒盐。味道实在是好极了。奶娘用芥菜、人情菜、扫帚苗、马勺菜等野菜做的菜团子,更使我百吃不厌。

    我兴致勃勃地跟着奶娘,睁大了双眼尽收着神仙山的一草一木,一石一丘。神仙山给予我的,是一种力量的气势,一份依托的情感,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信任。

    我喜欢神仙山的春天。那个季节的阳光很明媚,数不尽的山花斗艳争芳,品不够的花香在空气中迂回弥散。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,娇俏地绽放在峭壁上,山谷里,不卑不亢,不惊不乍,让人为她而动容。由山泉形成的小瀑布一个接一个,让人想起李白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的诗句。

    我更喜欢神仙山的夏日,云雾缭绕,凭空生云,有云即雨。民间传说神仙山是王母娘娘的后花园,一年72场浇花雨,将这里的空气过滤得清新、湿润、没有尘埃。树枝间不时垂落清凉露水,松柏散发着诱人的清香,在我感受到沉醉愉悦的同时,还深深领略到了神仙山的博大美好,不同凡响。掩映在半山腰的小村庄时隐时现,堪称“白云深处有人家”。山下赤日炎炎,山上凉风习习,一日之内可见春、夏、秋三季轮回。山上草木茂密苍翠,盘根错节,行人披荆斩棘方可行走。登上跑马梁,穿过松树林,攀到奶奶山尖上,举目远眺,连绵不断的山峦、葱葱郁郁的树林、星罗棋布的村庄,尽收眼底。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天空的云彩千变万化,气象万千,身临其境好似腾云驾雾一般。我跟着奶娘去溪边洗衣裳,看缓缓流淌的溪水和水底轻柔、温顺地摆动着的水草,看鱼儿在草间嬉戏,看燕子紧贴着水面飞翔,是我最大的享受。

    我也喜欢神仙山的秋天,天高云淡,登高远眺,美妙绝伦,望秀丽山川,层峦叠嶂,连绵起伏,怪石嶙峋,令人心旷神怡,流连忘返。

    我还喜欢神仙山的冬天,奇形怪状的冰瀑,搔首弄姿,绝美呈现。崎岖的山路上,时常有狍子、野兔出现在脚边。当看到草黄色的野兔儿一耸一耸地从脚边跳过去时,我便追它几步,那是很有趣的游戏,但要想追上它却是妄想。若是大雪纷飞的日子,漫山遍野,银装素裹,崇山峻岭更让人赏心悦目……

    我跟在奶娘身后,用眼睛浏览山河,用心灵拥抱大地,没放过任何让我感动的画面。心中的向往,心中的温暖,心中的感动,一点一点地随着我身高的增长向上流淌,所幸这些流淌都涌入了我的心灵。

    在这样美妙的环境中长大的我,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,真的长成了像山花一样美丽,像山溪一样清澈、像清风一样纯洁的姑娘。

3

    父亲还告诉我,他之所以让我在神仙山长大成人,是因为他参加过震惊中外的神仙山保卫战。在保卫战中,我军创造了步枪击落日军飞机的奇迹。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一直很严肃地注释着我。

    1943年,日寇发动了长达3个月的“杀光、烧光、抢光”的大扫荡,晋察冀军区第3军分区命令42团团长成少甫(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),率领42团留在神仙山,坚持内线作战。扫荡开始后,42团渐渐被日军铁壁合围,42团政委熊光焰(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),率一个连掩护后方机关跳到圈外,团长成少甫和团参谋长马卫华(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),坚持在山区对日作战。我父亲带领游击队员,奉命用地雷、石雷助阵,配合42团主力作战。当时日军有2000多人,成少甫带领的42团只有6个连 ,他指挥部队占据天险金龙洞,日军进攻3天,寸土未获。成少甫预测到日军会攻击一个叫九里十八湾的天险,布置了地雷阵。日军进入了地雷阵,遭到42团和我父亲带领的游击队的伏击,九里十八湾的九里路,日军整整爬行了一天。日军第一次围攻神仙山,伤亡200余人,成少甫的42团仅伤亡17人。日军第二次围攻神仙山,采用了闪击方式,军分区机关、学校、工厂、医院和42团又被围住了。成少甫派出的侦察员侦察到西南方向有两三里的空隙,当晚,父亲便按照命令,带领游击队员和民兵,协助42团主力,将机关、学校、工厂、医院从这个空隙中转移了,成少甫命令四个连留下四个班、排,自己带着团指挥所上了神仙山主峰,坚持到日军战败溃退。

    我父亲带领的游击队,在42团直接指挥下,与日军周旋作战3个月,大小战斗46次,毙伤日军800多人,击落敌机一架,缴获重机枪一挺,而日军毫无所获,神仙山保卫战胜利结束。在庆祝反“扫荡”胜利大会上,军分区首长亲手奖给42团一面红旗,旗上写着“神仙山的保卫者”7个大字。 

    父亲想让我永远记住1943年的神仙山保卫战,永远不忘国仇,永远缅怀先烈,永远高举红旗,全力以赴地建设祖国,把祖国建设成世界上最繁荣昌盛的、最强大的、任何国家都不敢前来侵犯的超强大国。


4


    从我记事起,父亲就多次对我说:“其实,溪河不仅仅是你的奶娘,也是我的奶娘。我之所以把你交给溪河抚养,是因为溪河的奶水,赛过玉液琼浆!”父亲每每说到这儿都面红耳赤,赧然一笑,两排亮晶晶的牙齿,闪烁着珠贝般的光芒。

    父亲带领抗日游击队在神仙山一带打日本鬼子时,吃过溪河两次奶。溪河甘甜的奶水,将遍体鳞伤生命垂危的他从死神那里夺了回来。因此,在他内心深处,一直把溪河当成自己的奶娘。

    父亲对我说,溪河第一次用自己的奶水救他时,她刚满18岁。她生的第一个儿子,刚满月。

    那是1943年春天,日本鬼子在仙女村修建了中心炮楼,驻扎在炮楼里的日本鬼子,三天两头对仙女村及周边村子进行残酷的扫荡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村民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。   

    时任抗日游击队小队长的父亲,为给乡亲们报仇雪恨,多次带领游击队员,于深夜潜到中心炮楼附近,朝炮楼打冷枪,扔手榴弹,时不时便让鬼子夜半惊魂。  

    父亲和游击队员们,还在据点四周埋地雷,炸死炸伤不少鬼子。并在据点墙上书写 “小日本儿,别猖狂,夜里叫你睡不着觉,白天叫你把地雷趟!你要赖着不滚蛋,迟早叫你见阎王!”等标语,震慑鬼子,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。   

    据点里的日本鬼子寝食难安,恼羞成怒,多次跑出据点,追击父亲带领的游击队。父亲和游击队队员们,利用密林、山洞、沟壑等有利地形,与敌人周旋,打死打伤敌人多名。

    在彻底端掉仙女村中心炮楼的那次战斗中,父亲为掩护游击队员们撤离,身中数弹,昏倒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下,被前来山洞藏粮食的溪河发现。溪河急忙将鲜血淋淋的他背到山洞里,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,撕成布条,给他包扎伤口。

    浑身是血的父亲,在即将苏醒时,喃喃道:“渴……水……水……”。

    溪河急忙在山洞里找水。找了几个来回,没找到。

    溪河开始反反复复往手心里挤奶,想把挤出的奶水喂他喝。但因缺粮吃不饱,造成奶水不足,一滴都挤不出来。万般无奈,情急之中,她只好让他直接吸奶……

    那一刻,溪河紧张成一个羞涩的小姑娘,幽暗的山洞中,她的脸颊,像刚出窑的青花瓷,带着薄薄的紫蓝色的晕,好美……



5


 
    溪河第二次用自己的奶水救活父亲,是1944年的秋天。

    日伪军的大队人马,杀气腾腾地围剿神仙山了。

    翠柏、枫树、山榆、白杨、山杏、核桃、山神木、野葡萄、人参、灵芝、黄芹、党参,还有满山遍野的、野雉、山鹰、山羊、狍子、土豹、狼、狐狸、野鸡、野兔、小松鼠、红嘴鸟、乌鸦等树木、飞禽走兽和野生动物,都成为日寇的抢掠目标。

    父亲带领游击队员们,机智勇敢地与日伪军在针叶林、阔叶林混交、灌木丛生的密林中周旋。日伪军还到田间地头抢粮,抢瓜果蔬菜。每天,父亲都带领游击队员们,站岗放哨,掩护村民们抢收庄稼,虎口夺粮。

   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日子,日本鬼子的大队人马来仙女村一带抢粮。父亲先是组织村民们把粮食藏进山洞,之后,帮助村民们撤离仙女村。崎岖坎坷的山道上,村民们牵着驴,赶着羊,推着车,挑着担,脚步急促。父亲和游击队员们扶老携幼,手提篮,肩背筐,帮助乡亲们转移。

    当百姓们在四周的山洞、密林、沟壑隐藏之后,鬼子进了村,扑了空,开始搜山。为保护村民们的生命财产,父亲带领游击队员们,调虎离山,边打边朝没有村民的方向跑。父亲的胳膊、腿都中了弹,鲜血淋淋。他忍着剧痛,把鬼子引到悬崖,打完子弹后,跳下悬崖。在悬崖下采草药的溪河,一眼就认出了我父亲,心猛地跳到嗓子眼,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,急忙把奄奄一息的他,背进山洞,用自己的奶水,救活了他。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溪河眼神变亮,面颊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。


 
6


 
    父亲还告诉我,他之所以让溪河哺育我,还因为溪河厚道,实诚,具备温良恭让的全部美德。父亲笃信吃谁的奶,性情就随谁。父亲想让我成为奶娘那样厚道、实诚、具备温良恭让的全部美德的人。

    为了更多的支援抗日游击队粮食,溪河把儿子背在背上,凌晨顶着星星下地,清晨披着彩霞回家吃早饭,开荒种地,不辞劳苦。为了让抗日游击队员们穿上结实耐磨的鞋子,她夜夜纺线织布,每晚才休息两三个小时。半夜饿了,就吃个凉柿子或凉山药或凉土豆,继续纺线织布。

    当时,神仙山一带的百姓们都很穷,四季衣服和被褥,都补丁摞补丁,女人们给抗日游击队员做鞋时,都把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、被里被面拆成碎布片,然后用浆糊打成夹纸,再用夹纸做鞋底。而溪河,则用自己新织的粗布打夹纸,做鞋底。当我父亲问她怎么舍得用新粗布给他们做鞋底时,她说:“用新粗布做的鞋底,结实,耐磨,经穿。”

    溪河纳的鞋底,也与众不同。她用的是粗粗的麻绳,针脚密实,一针挨一针,没有一丝缝隙,一双鞋顶别人的两双鞋穿。父亲和抗日游击队员们,都愿意穿她做的鞋。

7


 
    父亲还多次对我说,平津战役打响后,他成了支前队长。溪河把自己辛辛苦辛苦养大的一头青灰色小毛驴和一头杏黄色小牛,交给他使用,全力支持他支前。  那头青灰色小毛驴,驮着装满粮食的驮子,撒着欢儿尥着蹶子,毫无惧色,勇敢地冒着敌人的炮火,奋勇向强。那头杏黄色小牛,拉着装满枪支弹药的大车,在敌机狂轰烂炸下,兢兢业业,雄赳赳,气昂昂,俯首狂奔。

    小毛驴和小黄牛,都为平津战役鞠躬尽瘁,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


8


 
    父亲把嗷嗷待哺的我交给溪河奶娘时,奶娘的女儿可心才半岁。奶娘是在陆续生了5个儿子之后,才生的可心。这个小女儿,理所当然地成了奶娘和奶爹的心肝宝贝。在百般疼爱中成长的可心,白白胖胖,非常招人待见。

    我出生时,眼睛受了挤压,又红又肿,两个内眼角同时发炎,黏黏的液体总往外流,奶娘担心死了,生怕留下后遗症影响视力,时刻盯着我的眼睛,看了又看,用药水洗了又洗,用药棉擦了又擦,用舌头添了又添,还用毛巾给我做热敷。熬了半个月之后,总算看到我睁开了眼睛,那一刻,奶娘开心得又是流泪又是笑。

    我和可心同时吃奶,奶娘的奶水很快就不够吃了,原本臌胀的大奶子,眼瞅着干瘪了,像失去水分的干葫芦一样挂在胸前。为了让我能够吃饱奶,在可心刚8个月大时,奶娘就毅然决然地给可心断了奶,天天给可心喂糊糊,让我吃奶。 

    奶爹嘟嘟囔囔地说:“咱闺女还这么小,你怎么就给她断奶了?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可心这孩子,像个灌不满的无底洞,我的骨髓都快被他吸出来了。不给她断奶,我这条老命就要搭上了。”

    奶爹继续嘟囔:“我看你是为了老丫儿能吃饱奶,才给咱亲闺女断的奶。”

    奶娘叉着腰瞪着眼说:“是又怎么样?我的奶,愿叫谁吃叫谁吃,你管不着!”

    “我真纳闷儿,对一个外姓旁人,为什么比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亲?”

    “你个死榆木头脑袋瓜子,是想不出来为什么的。你个痴傻呆痆、一杠子打不出屁来的东西!……”

    平时就不爱说话的奶爹被噎住了,眼珠子通红,像是随时要发射的两颗火炮。

    奶娘去山沟里砍柴,或是打猪草时,总是把我揣在怀里,把可心装进背篓里,背在背上。奶娘之所以把我放在胸前,是便于及时为我轰赶突如其来的飞虫、蚱蜢、小咬等,免得我被蚊叮虫咬。背篓里的可心,头顶、脸上时常被叮得起几个大疙瘩。


9

 
    我1岁那年,一个灼热的午后,阳光明晃晃地四处流动。我和可心的扁桃腺同时发炎了,高烧不退,吓得奶娘嘴唇苍白,满脸汗水,心急火燎地带着可心和我,去找村医诊治。

    村医说:“退烧药只剩一只了,先给哪个打针,哪个就先退烧。”

    奶娘当机立断,毫不犹豫地对村医说:“先给我的宝贝老丫儿打退烧针吧!”

    结果,我先退了烧,可心却因退烧不及时,脑细胞损伤严重,6岁才学会说话。

    我记事以后,常常看到可心的脾气像电压不稳似的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神情时而萎靡时而激越无比,有时直着脖儿呐喊,气冲霄汉。有时可着嗓子哭号,直抵云天。神情冷淡的时候像沧桑的老妇人,笑起来则变成甜美的孩子。

    每当看到姐姐可心这个样子,我都非常难过,就像一枚竹刺扎进指甲,久久地梗在那里,敏感且令人作痛。 

    奶爹隔三差五就埋怨奶娘一番:“在你心里,咱们可心是埋在土里的土豆子,老丫儿是开在地面上的花!你就知道心疼老丫儿,不管可心的死活!”

    每当奶娘听了这话,都勇敢地反驳他:“老丫儿是革命人的后代,要不是她爸爸带着游击队员们打日本,咱们早叫日本鬼子的机枪给突突了,早化成灰烂成泥了,哪还有你站在这里乌鸦似的聒噪!我豁出命去也得叫老丫儿结结实实地长大成人!你再乱嚼舌根,咱们就分家,各过各的!”

    每当奶爹听到这话,立刻就低头哈腰,身子矮下去半截。他没有什么精湛绝技,只会干点儿省劲儿的、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粗活,这个家,一直是由奶娘撑着。

    每当别人问奶娘为什么待外人的女儿比待自己的亲闺女还好时,她总是脸一红,赧然一笑,从不作答。

    奶娘很安静,安静的神情里你看不出她有什么苦难,不多话的她也从没有向别人诉说的欲望,每天见到村里的乡亲,就是客气地打个招呼,不亲热也不疏远。 奶娘像仙女一样在人间飘来荡去,让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梦里。


10


    那时村里不但没有电灯,连煤油灯也没有。家家都点豆油灯,用棉花条搓成灯捻,只不过是有点微弱的亮光而已。每天夜里,奶娘为了给我喂奶方便,更为了让我别害怕,让我和她睡一个被窝儿,让可心跟奶爹睡一个被窝儿。睡着之前,我总在被窝里钻来钻去。我喜欢奶娘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。奶娘每天都搂着我睡觉,舍不得放手,把我当作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    奶娘每晚都在被窝儿里给我讲故事。《沉香救母》、《孔融让梨》、《司马光砸缸》、《狼来了》、《乌鸦喝水》、《小马过河》、《寒号鸟》、《八仙过海》、《乌龟和兔子赛跑》、《渔夫和金鱼》等故事。这些故事,伴着奶娘的奶水,缓缓流进了我的血脉。奶娘讲故事时所夹带的情感倾诉,就像她丰腴的体态,有更为饱满的品质。

    奶娘讲故事的声音轻而细密,在幽暗里一直持续到我进入梦乡。那些语言,真实自然,没有矫饰,没有虚浮,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沉淀。没有什么比奶娘那自然真实地声音,更为令人觉得安全。奶娘讲的那些故事,似乎是漂浮在空气里的,它们会流动,会漫溢,让人心里暖和安定。在这样的声息里,我觉得奶娘很了不起,是位有着格外饱满的民间文化生活的女性。

    有了奶娘的奶水,世上再没有任何美味能诱惑我。我排斥、拒绝一切在大人看来好吃无比、营养丰富的东西,饿了就往奶娘的怀里一拱,舒服极了。奶娘的怀抱,在黢黑的静夜里,像一轮只属于我的明月。月光暖暖的,以它独有的光彩包裹着我,滋润着我的全身,使我在每个夜里都得以悄然的成长着。

    那时,生来胆小的我,从不惧怕黑夜,只要躺在奶娘的怀里,即使周围墨黑一片,而我的心里也充满了光明。由于极度贪恋奶娘的奶水,我5岁时,奶娘才彻底给我断了奶。


11


    奶娘对我的疼爱,就像她光洁的皮肤,总是细腻而贴己。

    小时候,我总爱跑跑跳跳。有一次,我跑得很快,被石头绊倒了,两腿的膝盖磕破了,鲜血直流。奶娘心疼得泪如泉涌,背起我,沿着崎岖山路,连跑带颠,把我送到公社卫生院。

    伤口很深,医生说必须做缝合手术。我心中充满了恐惧,拼命哭喊,紧紧抓着奶娘的衣角,不停地喊着“回家”。奶娘柔柔地说:“别怕,要是疼,就咬我的手指头。”

    医生给我打麻醉针时,我禁不住喊道:“哎呀!好痛呀!”

    奶娘把食指伸进我嘴里。我使劲咬住了奶娘的手指头,接着我没有了知觉,缝合手术结束后,我醒过来,发现奶娘的手指头被我咬破了,嘀嗒嘀嗒不停地滴血。我不由自主地哭叫起来:“医生,快给我奶娘上药包扎呀,她的血要是流光了,就死了……我不要奶娘死……”

    奶娘从衣兜里掏出为我擦汗的手绢,用牙咬住手绢的一角,麻利地捆绑在手指上,轻松地说:“奶娘是老肉皮子了,没那么娇气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    她背起我,唱着“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”,快快乐乐地回家了。


12


    由于父亲工作忙,母亲身体不好,自顾不暇,加上我非常不愿意离开奶娘,因此,我在奶娘温暖的怀抱里长到8岁时,在奶娘的仙女村上了小学。每天放学之前,奶娘总会站在学校门口等我,她穿着自己纺织、自己缝制的大襟儿粗布衣裳,踮着脚尖儿,两眼向院子里张望,像窥探金元宝似的,内心充满着幸福与期待。

    深秋的一天,放学时,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,风雨交加,气温骤降,我又打喷嚏,又打冷战,上下牙直磕。一年级共8个学生,7个男生,就我一个女生。男同学们欢呼雀跃着冒雨跑了,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人,我焦急万分,也想冒雨跑回家,但生性畏寒的我,没勇气冲出教室,我哭了。

    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进了教室。啊!是奶娘!我高兴万分,一头扎进奶娘怀里。奶娘给我穿上一件夹袄,我顿时感到暖和了许多。奶娘头上全是雨水,衣服也被打湿了,裤腿上、屁股上有泥巴,好像摔了一跤似的。

    回家的路上,风向很乱,一会儿朝西一会儿朝东,时而朝南时而朝北,奶娘为了不让我淋雨,用整个黄色油纸伞罩着我,她自己整个身子却露在伞外面,我说:“奶娘,你也打伞啊!” 奶娘微笑着说:“不,奶娘不打伞,奶娘骨头硬,老肉皮子,不怕淋。你是小嫩肉儿,经不住风吹雨打。”

    那一刻,我觉得,奶娘满脸童稚的笑容,像阳光一样纯粹。清澈的眼神,像雪山一样遥远。


13


    我的奶娘,是一个裹挟着泥土气息的女人,她给我的爱,就好像泥土般细腻,深重。
奶娘为了让我能够吃到新鲜的蔬菜瓜果,天天在后院挥汗耕耘。

    我很喜欢奶娘辛勤打理的后院。那后院,虽比不上大城市那些大型公园的美景,但在我眼里,它美得胜过任何一家公园的景色。“惊蛰”时节,奶娘的后院,在春姑娘的伴随下,睁开了惺忪的睡眼。“谷雨”时节,奶娘就开始忙着播种了。先挖好一个小坑,再把各种蔬菜籽儿放进去,有的是一小把,有的是一个一个地放在小坑里,再用脚把小坑边的土盖在种子上,把坑填平。奶娘总是一边撒种一边说:“小种子,快发芽。发了牙,开了花,又是豆角又是瓜,香香甜甜喂我的小老丫……”

    那时候奶娘还很年轻,满头黑发,星目皓齿,神采飘逸,出语朗朗。过了几天,种子们破土而出,有丝瓜苗、南瓜苗、黄瓜苗、豆角苗、茄子苗、西红柿苗,还有小葱和韭菜,他们在春姑娘的抚摸下,露出嫩绿的小头,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。

    奶娘每天都是天刚蒙蒙亮就穿衣下炕,悉心地侍奉后院里的瓜果蔬菜,为瓜果蔬菜松土、施肥、浇水、除草。在奶娘辛勤培育下,小苗儿一天一天地长大了,长出了绿叶,长出了蔓藤,这时奶娘用竹竿搭好了丝瓜、黄瓜和豆角比赛攀爬的架子,让它们顺着架子长高、长大。

    体态婀娜的夏姑娘向我们走来时,丝瓜和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支架,后院里一片绿色,微风吹来,叶子唰唰做响,好像在伴奏。在一朵朵小黄花、小紫花的点缀下,简直如同仙境一般。紫花落了,长出了扁豆角和茄子。黄花落了,长出了丝瓜、黄瓜、西红柿。丝瓜长大了,长长的,如小孩的小胳膊一样粗,个个倒挂在支架上,左右摇晃着,好像在跳舞。

    夏姑娘走了,秋姑娘裹挟着清爽的风,飘落后院,轻轻地抚摸着后院的每一处地方,后院的一片片的绿叶好像在一夜之间被秋姑娘染成了黄色,到处呈现出一片金黄色的景象。黄橙橙的大南瓜,一个就有十几斤重,我都抱不动。冬天到了,后院一片洁白。奶娘带着我,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打雪仗,堆雪人,用筛子罩麻雀,好不快活。

    奶娘的后院儿,是我童年幸福快乐的摇篮。


14


    我9岁那年,奶娘从学校接我回家,路上,一条疯狗突然蹿到我腿边,朝我的脚脖子咬了一口,转眼之间便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。我被吓到了,心从胸膛飞射脑门然后狂泻脚底。疼痛直扎我的骨髓,哭得喉咙都嘶哑了。

    奶娘一只手搂着我,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脚脖子,哭着说,“我真该打!该打!怎么就没防备那条疯狗呢!怎么就让疯狗咬了我的宝贝老丫儿了!”她腾出一只手,猛地抽了自己的腮帮子一下,接着又抽了一下,响声是那么清脆。我看到,奶娘的面颊上,有5个清晰的手指印。

    奶娘咬牙切齿地说:“我饶不了那畜生!”

    村医给我抹了药,奶娘流着泪把我背回家。她把花椒叶、山药面、玉米面混在一起,撒上盐,蒸了几个香喷喷的窝窝头,把耗子药塞进窝窝头眼里,疾如星火般跑出去,扔给那条疯狗,疯狗吃了,当场毙命。

    奶娘做完这一切时,头发汗湿得像剪纸一样贴在额头,嘴唇苍白地紧抿着,好像半截白粉笔。受到严重惊吓的我,此后,一看见狗,一听到狗叫,就被吓得心跳窘急,尖叫不止。

    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,奶娘正在洗脚,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狗叫声,我的心不由一阵紧缩,颈项酸麻转动困难,眼泪盈满我的眼窝,腿打着颤,尖叫起来。

    奶娘等不及擦干脚,赤脚跑到我身边,一把将我抱在怀里,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:“别怕,别怕,有奶娘抱着你,没事的。”

    时至今日,我对于那地面上奶娘带水的脚印一直念念不忘,记忆犹新。每当想起那湿漉漉的脚印,两行热泪便儒湿我的面颊。


15


    转眼到了1966年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,在县政府供职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,受尽折磨与凌辱。

    深秋的一天,县城举办传统庙会,奶娘用板车拉着我,来到县城庙会,一是想给我买件秋衣,二是想看看父亲,给父亲送几张烙饼。
那天,阴沉的天空,有大片重叠起来翻卷的云层。

    刚到县城的十字街口,就看见父亲头戴着一丈多高的纸帽,胸前挂着沉重的大牌子,低头站在十字路口西北角的饭店平台上,挨红卫兵批斗。

    奶娘立即放下板车,用剧烈颤抖的手拉着我,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过去。我们还没站稳,就被汹涌的人潮挤倒在地。这时,遭受红卫兵拳打脚踢的父亲,从平台上摔下来,当即昏死过去。

    我不由心脏紧缩,肠胃痉挛,一阵巨大的恐怖感在脊椎里滚动,浑身哆嗦起来。批斗父亲的红卫兵们顺梯子从平台下来,一个小头目伸出食指,在父亲鼻子下一探,大惊失色地喊道:“他断气儿啦,死啦!”批斗父亲的人们,一哄而散。看热闹的人们,纷纷惶然离去。人潮在碰撞纠缠中发出刺耳并且喧嚣的声音。  

    奶娘把我护在身下。混乱中,十几只脚从奶娘身上踩踏过去。浑身布满脚印的奶娘,忍着剧痛,艰难地爬到我父亲身边,把我父亲的头抱在怀里,声嘶力竭地呼叫:“老丫儿他爸,老丫儿他爸,醒醒啊!你不能丢下我和老丫儿,一个人走哇!……”。

    我也哭喊着:“爸爸,爸爸,你快醒来呀!”我父亲毫无反应。

    奶娘咬紧牙关,拼尽全身力气,把我父亲装上板车,举步维艰地拉着他回仙女村安葬。我跟在后面,帮奶娘推车。

    父亲担任抗日游击队队长期间,在山洞养伤时,曾对奶娘说过:“我要是死了,你就把我埋在你们仙女村的地界儿,叫我的灵魂护佑你。” 奶娘把这句话记得很牢。

    奶娘把绳索套在肩上,两手把着车把,身子前倾,腿脚用力后蹬,与地面形成了45度角,裸露的胳膊上的青筋爆满,额头上汗水沁出……这样的画面,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,让我不断想起那幅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的巨大油画……


16


    走上崎岖颠簸的山道不久,刮来一阵风,吹跑了乌云。头顶丽日蓝天,奶娘和我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。奇迹出现了。颠簸的山路,把我父亲给“颠”活了。他简短沉闷地 “呀”了一声。奶娘听到后,本能地停下脚步,放下板车,用剧烈颤抖的食指在他鼻子底下一试,果然有了气息。

    奶娘喜出望外,边喊“老丫儿她爸,醒醒!醒醒!”,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。父亲含糊地说出一个字:“渴”。奶娘一溜小跑着在山道两旁找水。她跑到两腿发软瘫倒在地时,仍然没找到水。两行清泪,从奶娘眼窝里涌出。她紧咬着下唇,毅然用山坡上的蒺藜刺破自己的手指,让父亲吸吮她的鲜血。每个手指上都扎了几个血孔的她,脸色苍白如纸。那份本真的存在,令我内心振颤。

    山路两旁,是盛开的虞美人,在微风中轻轻摇摇曳。当奶娘拉着我父亲回到仙女村,刚把我父亲安顿在炕上,筋疲力尽的她,脸色煞白的她,昏倒在地上。响晴的天空,突然下起了大雨,整个村庄淹没在喧嚣的雨声中。我想,是奶娘这位伟大的女性感动得老天都落下了泪。

    雨声在石板屋顶发出暴烈声响,排山倒海,天地如同融合一体。站在窗边凝望白茫茫雨雾,世间此刻超离现实。很快,雨停了,云团漂远,天空透蓝明亮,不可测量。公鸡花象火苗子一样燃烧着,我觉得,如此良辰美景,加上并排躺在在炕上昏昏沉沉睡着的奶娘和父亲,极为圆满。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奶娘醒了。被吓得心惊肉跳的奶爹,忧虑重重地对奶娘说:“老丫儿她爸如今是叛徒,特务,走资派,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弄到咱家来?”他厌厌歪歪地靠着门框站着,一副病秧子像,声音干燥得像芦苇在摩擦,一字不拉地送到奶娘耳膜上。奶娘气咻咻地扫他一眼,抢白道:“我愿意,你管不着!”

    奶爹的身体颤抖着,软弱无力地说:“你个惹祸精,你就不怕红卫兵们找到咱们家里来?”

    奶娘目光如电,逼视着奶爹,腰板儿挺的直直的,威严地说:“日本鬼子我都不怕,我怕红卫兵?!”

    奶爹的膝盖籁籁抖动,时刻准备弯曲的样子。他 用一副悲哀的腔调说:“你就瞎折腾吧,你就糟光景吧,迟早我会被你吓死。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,惹祸精。你心里,只有他,我在你心里.只怕连泡狗屎都不如。”

    奶娘像被电击了一下,用从没使用过的激奋腔调说:“你说得没错,你在我心里,就是连泡狗屎都不如!”她咧着嘴,呲着牙,认定了死理,大有愚公移山的劲头。 她的牙齿光洁得像钮扣,在初升的陽光下一闪一闪地发光。 

    奶娘那强硬膘悍的劲头,那尖利的声音,吓得奶爹一激灵,涨红的脸瞬间变得像纸一样苍白。我清楚地看到,奶爹的表情,是化石般的荒凉,是麻木的哀痛。奶娘猛地坐在蒲墩上,鼻子尖上挂着汗珠,从她的胸膛里,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。

 
17


    村医诊断,父亲的胳膊、腿、手、脚,多处骨折,用夹板固定之后,只有右手能动,整个人,形同偏瘫。那只能动的右手,彷如树叶一样随风摇曳,像在弹拨一件无形的乐器。他已经不能操纵语言了,只能困难地用右手在空中画出不规则的字。

    奶爹趁奶娘在院子里晒衣服的当口,双手杵着炕沿儿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炕上的我父亲,说:“你可真会找地方享福,我家那点儿白面,那几个鸡蛋,都叫你吃了,我连个渣渣儿都摸不着,凭什么?你个大地主少爷,你个走资派,没羞没臊的东西,跑到我贫农的炕头上装蒜来了,我要是你,早扎茅坑死球了……” 

    这时,奶娘进了屋,正好听到最后那句话,她不由分说,上去就搧了奶爹一个响亮的耳光。奶爹顿时嘴唇苍白,像扇死贝。

    第二天,我父亲瘫痪蔓延,右手也不能动了,像植物人一样躺在炕上,吃喝拉撒,全由奶娘伺候。

    奶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扫屋子、刷笼屉、劈柴火、蒸馒头、烙大饼、擀面条……这番忙乎的景象啊,像过年一样。奶娘认定了吃饭能治百病,于是,每天不重样地做给我父亲吃,变着花样给我父亲煮菜煲汤,所有的食物都显得喜气洋洋,情意十分充沛。剩下的时间,便为我父亲洗涮。

    奶娘天天给我父亲浆洗尿布。时不时对着半空中微笑,皮肤黝黑但牙齿特白。 

    我再也没有见过比这些尿布更圣洁的白色。它们被洗得菲薄,像一张张宣纸,悬挂在蓝天之下。它们有极细微的纹路,每一块都彼此不同,像白玉石的切片,毫无暇疵,灿如霜雪。许多年后,当我看到水洗布风靡全球时,才明白无数次的水洗将赋予布以灵魂。

    我不止一次追问奶娘把沾满屎尿的布洗得如此洁白的诀窍,她说:“屎尿和布本来就是两种东西,水就把它们分开了。”我于是想起庖丁解牛,奶娘以水做刀,伸进布与污物的间隙,不愧是洗涤大师。 

 
18


    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里,日子都被严寒冻硬。大雪弥漫,堵塞住门户,院子里的树枝被积雪压断。

    奶娘为了给我父亲补充营养,踩着深及大腿根的积雪,去河里捉鱼。我拿着笊篱,跟在她身后。太阳在东南方向,倾斜照耀着河道,一片耀眼的光明。天是蓝的,雪是白的,被大风卷去了积雪的新鲜岩石是赭色的。近岸的冰是白色的,踩下去像踩着酥脆薄饼,发出咯咯喳喳的响声。

    奶娘选择了一块最干净的地方,开始砸冰。她高高举起大铁锤,沉重地落在冰面上,发出的响声像刀刃一样锋利单薄。又一锤下去,冰面上出现一个核桃大的白点,几片细小的冰屑沾在锤头上。她又举起大锤,拼尽全身力气砸下去,冰面上又出现一个白点。当冰面上出现二十几个白点时,奶娘已是气喘吁吁,嘴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长。她挣扎着举起锤,锤下落时她筋疲力尽,倒在冰面上,脸色煞白,嘴唇鲜红,眼睛里雾蒙蒙,鼻尖上汗珠亮晶晶。

    河道里刮起北风,刀子似的噌噌噌地割着我们的脸。她站起来,往手心里啐了几口唾沫,重新抓起锤柄,举起大锤,砸下去。但只砸了两下,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……

    终于,奶娘砸开了冰,我急忙将笊篱递给她。她用笊篱从冰窟窿里捞上来1条3寸来长的小鲫鱼,给父亲熬了鱼汤。

    为了给我父亲补充热量,奶娘忍痛割爱,将自己精心饲养的6只未成年的小羊陆续杀掉,给我父亲包羊肉馅儿饺子,炖羊排,熬羊杂汤。为了给我父亲御寒,奶娘又用这些小羊皮给父亲拼缀了个大皮袄。

    此时的奶娘,眼睛明亮,笑容坚韧。动作矫健、轻捷,像个小伙子似的。


19


    寒冬,不像春秋那样令人心情舒畅,它森严的外衣里裹着我们始料不及的风刀霜剑。像一种后劲很大的烈酒,在漫长的夜晚,使我们头痛目眩。

    三九天的一个夜晚,三星西斜,弯弯的月牙儿挂在树梢。西风在村庄里肆虐,吹得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。那晚上可真是奇冷怪冷,河里的冰被冻裂,炸开一条条宽纹,裂冰时的嘎叭声比步枪射击的声音还要响亮。

    突然,院门被砸开,从县城来了一群红卫兵,把我父亲从被窝里拽出来,用绳子捆在腋下,在冰天雪地中,像拉碌碡似的往县城拉拽。奶娘拼命阻拦,用身子护卫父亲,挨了那帮红卫兵不少拳打脚踢。她在战争年月经历过许多刀光血影的场面,毫不怯懦,继续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我父亲。

    我也扑过去护住父亲的头部,被打得鼻青脸肿,虎口处血肉模糊,疼得我直吸溜。我感到贴身的衬衣全被汗水浸透,冷得打颤,手心却在不停地出汗。

    混乱中,一生胆小怕事的奶爹,看着这打人场面,像突然见了鬼,目光发直,嘴唇打哆嗦。他倒退着出了院门,跌跌撞撞地跑走了。
哥哥们也陆续跑到院里,死拉活拽,把奶娘拉回屋里,就跑出去找奶爹了。红卫兵们仍像拉碌碡似的拉拽着我父亲,出了村子,上了山路。

   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,手持木棍、菜刀、斧头等,将红卫兵们团团围住。红卫兵们见势不妙,扔下我父亲仓皇逃窜。

    奶爹被吓疯了,雪雾中,像一只狼狈逃窜的苍狐。于不知不觉间,他掉下悬崖,驾鹤西去。寒冷更甚,砭入骨髓。

    埋葬奶爹时,奶娘的眼神是空的。没有表情。没掉一滴泪。


20


    在冰天雪地中被拉拽了十几里山路的父亲,只穿着裤衩背心的父亲,身子被山道上的乱石磕、碰、扎、划得遍体鳞伤,多处感染,发开了高烧,不久离世。
仿佛帆船上的主桅杆突然折断,奶娘那原本挺直的背,突然驼了。

    埋葬父亲那天,奶娘撕心裂肺的哭声撼天动地。每一声啼哭,都像燕山雪花,席一般地飘来,搅得周天寒彻。

    当装着父亲遗体的棺材放进坟坑时,披头散发的奶娘,哭哑了嗓子的奶娘,猛然跳进坟坑,趴在棺材上,让送葬的人们把她跟我父亲的棺材一起埋藏。

    奶娘的5个儿子,有在上面拉胳膊的,有在下面抱腿的,有在中间搂腰的,喊着一二三,叫齐了劲,才把奶娘拉扯上来。

    奶娘厥过去了,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、抽搐。

    奶娘醒来时,她看着身边的人们,目光像随手撒出的沙砾,很散乱地罩在人们身上,已没了焦点。   

    我痛不欲生,身子仿若跌落万丈深渊,只看见一地空旷悲伤,看不到美好,看不到希望,目之所及,都是荒凉的绝望。之前那无边的风景,我再也够不着。之前那无尽的美好,我再也触摸不到。之前那如歌岁月,也变得虚无缥缈。孤寂的韵味,冰封的凄凉,每一缕相思,都是莫名的痛。

    我变得非常忧郁,双腿像带着镣铐一样沉重,一股揪心的疼痛,令腿不想挪动,不想前行。无尽的苍凉侵入体内,令我疲惫不堪。闭上双眼,任热泪流淌,任心滴血。再也触摸不到父亲的体温了,我那颗冰冷的心也仿佛没有了归宿。

    奶娘把我父亲和我奶爹并排葬在仙女村地界的山沟里,在两座坟的左边栽了一棵松,右边栽了一棵柏,远远看去,这一松一柏,像两个卫兵。

    办完父亲的后事,我蒙头睡了两天觉。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找一个阴冷的角落,在黑暗中等待疼痛的伤口愈合起来。

    奶娘带着无可挽回的悲哀与坚定,说:“别没完没了地难过了,难过也没用,人这一生,没有十全十美的。” 

    父亲生前,给我买过很多图书。我从图书中看到过这样的内容——每个人都争取一个完满的人生。然而,自古及今,海内海外,一个百分之百完满的人生是没有的。所以,不完满才是人生。关于这一点,古今的民间谚语,文人诗句,说到的很多很多。最常见的比如苏东坡的词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这是我们时常引用的,脍炙人口的。类似的例子还能够举出成百上千来……

    听了奶娘的话,看了书上的内容,使我的眼睛抹去了云翳,心境重新开朗。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。我感到生命在体内重新又汹涌澎湃了。力量和勇气又回到了身上。我觉得,这就像春风必将吹尽落红一样,是一种进行中的必然。


21


    很快,坟地四周景色优美起来,无论春、夏、秋,总有翠色在目。不知名的小花,从春天开起,过一阵换一个颜色,一直开到秋末。 星辰般灿烂的花卉,赤橙黄绿青蓝紫,恣肆汪洋地开放着…… 林中小鸟,枝头鸣蝉,仿佛互相应答。深秋,枫叶变红,与苍松翠柏,相映成趣,凄清中又饱含浓烈。

    奶娘栽的那一松一柏,更是不同凡响,每逢万木萧条的严冬,我去烧纸钱时,都看到这一松一柏亭亭玉立,精神抖擞,绿得生机勃勃,绿得苍翠欲滴。浓烈的绿色,仿佛是想把其他树木之所失,自己一手弥补过来,非要显示出绿色的威力不可。

    奶娘忙中偷闲,隔三差五便带我到坟边看看。有草拔草,没草就给坟头填几锨土,闭上眼睛,嘴里嘟嘟哝哝地祷告一番,才恋恋不舍地离去。

    每当站到坟前,我都感觉到父亲的眼晴在天上注视着我,更使我有一种无法逃遁的庄严感。


22


    接下来的日子,奶娘用她那双有力的手,在布满荆棘的小路上,为我拨开一条条坦荡的大路。走在她为我留下的脚印里,我的生命处处都洋溢着鸟语花香。

    奶娘的背影,在我眼里一直屹立不倒,深深镌刻在我的心里。她的背影总是高大的,坚强中透露着柔情,风吹雨打都不倒,如屹立风雪中的苍松。

    1967年10月14日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、“中央文革”小组联合发出《关于大、中、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》。

    年底,距仙女村10里山路的小镇上,成立了农业联合中学,奶娘怕耽误我的学业,把我送到那里去读书。

    仙女村只有我一个人去了农业联合中学,没有伴儿,又是走读,早晨去,晚上回,中午带干粮。奶娘怕我路上出事,天天手持木棍,接我送我。

    一天放学时,风雪交加,院子被大雪覆盖。我想奶娘可能不来接我了,就壮着胆子,低着头,踏着雪,咯吱咯吱的作响,慢慢地走到了学校大门口,这时候我惊呆了,泪水不自觉的滑下来了,我看到奶娘的头发上落满雪花,手更是冻得通红,面颊早已僵硬,当她看到我时,脸上露出了微笑,我连忙喊了声:“奶娘,下这么大雪,路不好走,你怎么还来接我?”奶娘则笑呵呵地,连声说:“没事儿,没事儿。”

    还有一天,奶娘接上我,在回家路上,遇到一皮包骨的老狼。我惊恐万状,不停地惊叫。奶娘顿时像猎豹一样亢奋起来,她拼命护着我,用木棍与老狼搏斗,手中的木棍运作如风,把老狼的腿打伤。老狼仓皇逃窜的那一刻,耗尽力气的奶娘一下子昏倒在路旁。

    此后,为了我的人身安全,奶娘不再让我去农业联合中学上学,生怕我路上有闪失,不好向九泉之下的父亲交待。


23


    1968年1月初,奶娘对时任管理学校的贫农代表的大儿子说:“你张罗张罗,咱村的学校也复课吧,顺带成立个初中班。咱们老丫儿爱学习,得叫她上初中,不能耽搁了她的学习。”
一向听话的大哥,马上开始张罗复课及建立初中班的事。

    当人们还沉醉在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”的脚步中时,“晴日暖风生麦气,绿荫幽草胜花时”已悄然而至。1968年5月,一个阳光灿烂东风浩荡的日子,仙女村小学复课了,并成立了初中班,凡是1966年在校的四、五、六年级的学生,全部进了初中班。

    1966年读三年级的姐姐可心,和我一起进了初中班。老师让我担任班长。

    奶娘说:“老丫儿当班长,得穿得体面,齐整。”于是,总是给我做新衣服穿,让可心姐姐穿我的旧衣服。

    我对奶娘说:“我想跟可心姐姐穿一样的,光给我一个人做新衣服,我心里不舒服。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你可心姐姐整天上树跳墙的,不安生,新衣服穿在她身上,半天就没了模样,白瞎了。如今买布要布票,咱们的布票不够……”

    可心姐姐不满地说:“娘,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吧。”

    奶娘逗她说:“对,你不是娘的亲生女儿,你是娘从山沟里捡来的。”


24


    我和全班同学一起,天天学习毛主席的老三篇(为人民服务、纪念白求恩、愚公移山),边学边写心得体会,练就了一副铁笔杆儿,为我长大成人后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    可心姐姐和我开始往上蹿个了,饭量一天比一天大。家境,不可遏制地堕入赤贫。

    一天吃晚饭时,一位快退休的瘦骨伶仃、面容清癯的老教师来串门儿,看到我狼吞虎咽的吃相,忍不住对奶娘玩笑着说:“瞧瞧你的宝贝老丫儿吧,吃起饭来真是奋不顾身。你说她的饭量怎么会这么大呢?她为什么能吃这样多呢?要是中国人都像她一样能吃,中国早就被吃成水深火热的旧社会了。”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,急忙放下了碗筷。

    奶娘的脸立马耷拉下来,把碗筷放在我手上,非常不高兴地对老教师说:“多吃身子骨才结实,才能长大个儿。我愿意让她多吃。我就是饿死,也愿意让她随便吃!她正长个儿,总得管饱,不能让她饿肚子。她又没吃你的,你着的哪门子急呀!”

    奶娘的话,像火焰在暗夜里燃烧,放射着美丽的光芒。奶娘忠厚的脸,庄严的声音,一半是天神,一半是亲娘,我感动万分,泪珠掉进碗里。我一仰脖,把大碗稀粥像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似的,豪爽地一饮而尽。

    那个老教师满脸窘态,像被人当场捏住手腕子的小偷,大气不敢出一口,灰溜溜地走了。

    奶娘的一日三餐都吃野菜,野菜汁把她的牙都染绿了。她把自己那份儿粮食给我和可心吃。我和可心吃得饱饱的,喝得足足的,像一艘准备远航的航空母舰。而奶娘,由于极度缺乏维生素,嘴唇像兔子一样裂开了,说话的时候就会有红红的血珠掉下来。夜里睡觉的时候,她把浆糊抹在布上,再用布把自己的嘴巴给粘起来,强迫裂开的口子靠在一起,白天撕开照常说话,这样坚持了一个月才好了。 


25


    为了挣到足够的粮食给我们吃,奶娘熬夜在田地里为庄稼浇水,顶着日头在田地里辛苦耕作,忍着蚊虫的叮咬,忍着骄阳的炙烤,为的是秋后有个好收成。从耕种到收割,奶娘都做的像模像样,村里人无不赞叹“一个女人竟然比男人都能干”。

    到了秋天,奶娘家的院子就显得很小了,摘掉了花生的蔓子,掰了玉米的秆子,紧靠墙堆成了两大垛,切成片儿的红薯,打成丝儿的萝卜晒了半院子,还有那满院子飞跑的鸡,争先恐后地给奶娘下蛋。

    我从小就爱吃西红柿,无论是生吃,还是喝西红柿汤,还是西红柿鸡蛋打卤面,我都百吃不厌。于是,奶娘在屋后的院子里,栽了一片西红柿,横平竖直,像会操的队列一样整齐。 

    奶娘红光满面,神采奕奕,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摆弄这块西红柿地,锄草、浇水、整枝、搭架,操劳不止。

    西红柿们很争气,步伐整齐地向上生长。它们的叶子绿得发黑,而且在同一个早晨灿然开花。

    奶娘种的西红柿很诚实,有一朵花就坐一个果。那些青杏般的小柿子,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地迅速长大,最后就肆无忌惮无可遏制地红起来了。

    一大片西红柿统一红起来,蔚为壮观,个个都宛如红玛瑙雕成,晶莹剔透,光彩照人。有个粗瓷大碗碗口那么大的西红柿,红得灿烂辉煌,在阳光的映照下,油润水滑,像是一个从土地中蹦出来的精灵。

    几百个西红柿庄严肃穆地挂在秧上,宛若一幅巨大的画布。那个最大的西红柿位列中央处,像这支队伍的“元帅”。 

    那天,可心要摘那个最大的“元帅”吃,奶娘打了她的手一下,直截了当地说:“那是给你老丫儿妹子留的,你不能吃!”

    可心的手有些颤抖,圆睁着怪眼,瞪着奶娘,咧着嘴说:“老丫儿是你的心尖尖儿,我是那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姑姑大姨们拿脚踹的石头子儿!”

    每天深夜,奶娘的这双手都不会闲着,常常一觉醒来,还看见奶娘在煤油灯下,为我们纳鞋底、做鞋子、裁衣服、缝衣服……昏黄的灯火苗不安地抖动着,尖尖的火苗上,挑着一缕盘旋上升的黑烟,四面墙壁被熏得黑釉釉的。

    我抚摸奶娘的手时看到,奶娘的那双手,骨节粗大,指甲坚硬,连手背上都布满胼胝般的硬皮。奶娘的形象,在我眼里,是那样高大,足以让我昂起头以45度角仰望她满是皱纹的脸庞和发白的鬓角。


26


    每天晚饭后,我都一句一句地教奶娘念老三篇。

    奶娘不止一次地对家里人说:“跟着老丫儿学老三篇,是我最最高兴的事儿。”

    在炕上躺下后,我还韵味十足地为奶娘朗诵毛主席诗词《卜算子·咏梅》、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、《七律·长征》、《念奴娇·昆仑》、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、《沁园春·长沙》、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、《西江月·秋收起义》、《采桑子·重阳》、《渔家傲·反第二次大围剿》、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等。

    为了方便奶娘理解这些诗词,我还把这些毛主席诗词,改编成通俗易懂的故事,绘声绘色地讲给奶娘听。我绞尽脑汁遣词造句,口若悬河般炫耀口才,为这些诗词搭起了华丽的舞台,有灯光,有背景,有角色,有情节,有开端,有高潮,有结局,有人间烟火,有饮食男女,有春耕秋收,有冬雪夏雨……可谓迷幻诡异,精彩纷呈,引人入胜。

    奶娘听讲时,总是拼命地眨眼睛,好像眼珠是录音带,要把我讲的全部录下似的。

    奶娘特别爱听我讲解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。我也觉得自己讲这首词时很顺溜,总能娓娓道来,所感的,所悟的,所要倾诉的都是那么地容易,那么地心悦。

    我先是声情并茂地把这首词朗诵一遍:“我失骄杨君失柳,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。问讯吴刚何所有,吴刚捧出桂花酒。寂寞嫦娥舒广袖,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。忽报人间曾伏虎,泪飞顿作倾盆雨。”

    然后,按照老师教给我的释文大意,一句句解释给奶娘听。“我失骄阳君失柳的意思是:我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、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杨开慧,你失去了你亲爱的丈夫柳直荀。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的意思是:杨开慧柳直荀二人的英魂值得赞颂,可以飘扬到九层碧霄。问讯吴刚何所有的意思是:我且问一下月亮里的吴刚有没有二位英烈的音讯。吴刚捧出桂花酒的意思是:吴刚只是捧出了香甜的桂花酒。寂寞嫦娥舒广袖的意思是:寂寞的嫦娥也舒展起宽大的衣袖。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的意思是:在万里青天为烈士的忠魂翩翩起舞。忽报人间曾伏虎的意思是:忽然听到中国人民终于推翻了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捷报。泪飞顿作倾盆雨的意思是:两位烈士的忠魂顿然高兴万分,他们激动的热泪像倾盆大雨一样飞洒。”

    每当我一字一句和奶娘一起领略这首词的雄浑苍茫的景象时,那种乐天达观、笑看风云的大无畏和乐观主义精神,都会深深感染我,令我进入心驰神往的优美意境!

    每当我进入那绝无仅有的优美意境时,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对奶娘感叹:“我失骄杨君失柳,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,多么浪漫的情怀啊!泪飞顿作倾盆雨,又是多么的高亢遒劲,雄浑磅礴,荡气回肠啊!”

    奶娘每每听了我的讲解,都感动、激动得得泪水潸然。我还像答记者问一样,回答奶娘提出的问题。

    奶娘问:“杨开慧是怎么死的?”

    我原原本本地告诉奶娘:“1927年8月,毛泽东去领导秋收起义,开展井冈山根据地斗争;杨开慧则独自带着孩子,参与组织和领导了长沙、平江、湘阴等地的武装斗争,发展党的组织,坚持革命整整3年。1930年10月,杨开慧在板仓被军阀何键抓捕。她拒绝退党,并坚决反对声明与毛泽东脱离关系.同年11月14日,在长沙市浏阳门外识字岭刑场被杀害,年仅29岁。牺牲前表现得大义凛然,宁死不屈。她留下的3个孩子毛岸英、毛岸青和毛岸龙,是毛泽东的亲骨肉,被地下党人转移去了上海……1957年,毛泽东为纪念杨开慧,特写了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这首词,赞其为‘骄杨’。”奶娘每每听到这里,就泪水奔涌,泣不成声。

    总之,奶娘非常愿意听我给她讲解毛主席诗词,边听边赞叹不已:“毛主席真了不起,写得真好,真动感情。我的老丫儿也了不起,懂得这么多,讲得这么好,比说书的还叫人爱听,毛主席的诗词多深呀,你都会讲,真有出息……”

    听着奶娘的夸奖,我就像在火上被烤着的烙饼,满脸通红,满心欢喜。奶娘常对大儿子说:“老丫儿是我的宝贝疙瘩儿,是我的心尖尖儿,是我的小老师,将来有一天没了我,你可要好好照顾她,把她当成你的亲妹子。”


27


    1969年1月,根据上级指示,仙女村又成立了高中班,只上了不到1年初中班的全体学生,都升入高中班。

    奶娘见可心姐姐上初中时什么都没学会,老三篇不会背诵,毛泽东诗词一首都没记住,也不会写心得体会,就没让她上高中,让她给生产队喂猪,挣工分,养家。

    我对奶娘说:“让可心姐姐跟我一起上学吧,别耽误她。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她是个粗粗啦啦的人,没长那学文化的脑子。”可心姐姐对我说:“其实,我早就不想上学了。上学没劲,麻烦!整天背老三篇,背毛主席诗词,我背不过,脑袋疼。我愿意挣工分养家。”

    她高高兴兴地当起了生产队“仙女村养猪场”的饲养员。她的头发像于草一样蓬松,暗无光泽。但她的脑子却灵光得很,无师自通,先是迅捷地掌握了协助母猪配种的技术,接着又迅捷地学会了给母猪接生的技术,成了闻名全公社的模范饲养员。

    一个清风吹拂的日子,可心饲养的一头母猪产仔18头,且母子安然无恙,她创下的最高记录,轰动了全公社。公社组织辖区内各村的饲养员,来可心供职的“仙女村养猪场”开现场会,目的是让饲养员们都向可心学习。

    奶娘闻讯,抓着我的手,边急急火火地往养猪场方向走,边对我说:“咱娘俩看看去,我不信可心有那么大能耐,别弄虚葫芦套蒙人!”

    到了养猪场,奶娘的目光便像雷达似地睃巡。浓烈的腥气、潮气、青莱气、野草气、猪臊气,还有暖烘烘的人气,搅和在一起,像一块毛茸茸的气毯子,铺天盖地罩了下来。

    到了猪产房门外,我听到奶娘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呼唤:“可——心”。

    可心蹑手蹑脚地走出来,压低嗓音说:“别嚷嚷,英雄母猪睡觉呢,别吓到它!”。奶娘拉着我,紧张兮兮地走进去,像海关验照似的审视一番。

    那头英雄母猪躺在一摊碎草上,舒适地四腿伸展,肚腹前紧密地挤着那18头萌萌哒的小猪崽儿。每个小猪崽儿叼着一个奶头,发疯般地吮吸,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。那几只没有抢占到奶头的小猪崽儿,焦急地尖叫着,从吃奶小猪崽儿的缝隙里,死命地往里钻。有的小猪崽儿钻进去,有的小猪崽儿被挤出来,有的爬到母猪的肚子上,跳着脚尖叫。英雄母猪闭着眼睛,非常享受地哼哼着。

    奶娘看得心花怒放,目光灼灼,用手指一个一个数着小猪崽儿,当她确定无误是18头时,长长吁了一口气,眼睛冒出惊喜的火花。一脸快慰的她,啧啧赞叹:“想不到,这是真的,我的可心真的出息了,成了有用的人!”

    我由衷地赞美道:“可心姐姐是模范,是名人,我真为可心姐姐感到骄傲,感到自豪!”

    前来参观学习的饲养员们,无不击节赞叹,都夸可心是养猪天才,是仙女下凡。

    当前来参观学习的人们让可心讲讲经验时,她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像茅草一样乱,想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:“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干呗。”。掌声雷动。

    可心快活地大叫一声“好”,好像一只拔掉了塞子的汽水瓶。 那天的晚饭极为丰盛,奶娘破天荒地给可心烙了张白面大饼,煎了鸡蛋和腊肉。那样的饭食,可心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。


28


    可心从小到大,习惯了穿松紧带裤子,从不穿系腰带的裤子,她嫌系腰带麻烦。一个风光妩媚的日子,可心饲养的另一头母猪要生产了。她觉得那头母猪有点异样,担心难产,特邀请我和奶娘当她的助产士。我和奶娘按照她的吩咐,熬了小米稀粥,煮了面条,一个人端着一个盆,颠颠儿地跑到产房,慰劳母猪。

    可心正准备给母猪接生时,裤子的松紧带突然断了,裤子脱落下来,露出了紧绷在她屁股上的鲜红的裤衩,象一片灿烂的朝霞。她高举着双手,两脚倒腾着把裤子脱掉,只穿着裤衩给母猪接生。

    可心每次给母猪接完生,看到母子平安,就会嘿嘿地笑个没完。笑够了,就饿了,就回家吃饭,就在奶娘面前疲倦地伸懒腰,双臂高举,后抻,每当高举,后抻,穿着无袖小衫的她,都会露出腋下浓密的黑毛。

    她从不穿胸罩,嫌勒得慌,憋气,呼吸不顺畅,因此她伸懒腰时,两颗乳头便透过薄薄的白布小衫,像两只乌黑的枪口对准给她端来清水让她洗手的奶娘。

    她不喜欢洗澡洗衣服,夏日,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。奶娘时不时便用充满母爱的语气数落她一顿:“你看看你,哪像个黄花大闺女呀,邋里邋遢,又酸又臭,也不知道梳洗打扮,你看看你妹子老丫儿,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,身上一个脏点儿都没有……”

    可心每逢听到奶娘的数落,便一脸骄傲地对奶娘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要像老丫儿那么干净,你们就得像和尚姑子一样吃斋!没有我,你们就没有猪肉吃!”


29


    每天早晨,担任高中班文体委员的我,吹着口哨,站在队列前面,喊着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,带领同学们跑步。在学习《矛盾论》、《实践论》、《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》等毛主席著作的同时,我们深入仙女村周边的部队(通讯连)、工厂(军工厂),学军、学工。

    我们还编排一些诸如对口词、三句半、小合唱、表演唱之类的文艺节目,去通讯连、军工厂演出。

    这期间,我学会了唱革命样板戏。无论是《沙家浜》里的阿庆嫂、郭建光、沙奶奶,还是《红灯记》里的李奶奶、李玉和、李铁梅;无论是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杨子荣、少剑波、李永奇、小常宝,还是《杜鹃山》里的柯湘、雷刚,这些人物的经典唱段,我都会唱,还常常应观众请求返几次场。

    通讯连指导员为了奖励我,送给我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。指导员风度翩翩,他的侧背更是轮廓简洁,筋脉蓬勃。船板一样结实的背阔肌和斜方肌,引人注目。 

    奶娘为了让我的衣服跟这个军用挎包相配,特地到镇上买了军绿色春服尼布料,给我做了一身军装。我穿着这身军装,把军用挎包斜背肩头,英姿飒爽,每时每刻都处在兴高采烈的状态中,天天唱着歌出入家门、校门。

    在那段如歌岁月里,朝气勃勃的我,时常展开双臂,让阳光蓄满整个身心;时常走进美轮美奂的山林,闭目倾听那风那雨那生命,给自己一份自信一份执着一份无悔;时常走进神仙山的百花坡,敞开心扉,让美丽让纯净让精彩常驻芳华。时常放松脚步,享受山路两旁的风景;时常放松自己,享受来之不易的快乐时光!

    每天,我都能保持亢奋和激情。早晨一睁开眼就觉得,阳光真明媚,世界真美好。

    可心姐姐也要穿跟我一模一样的绿军装,奶娘说:“你天天喂猪,熬猪食,起猪圈,垫猪圈,能穿出什么好来。你不能跟你老丫儿妹子比,人家是高中生,天天上讲台念学习心得,是学习毛著积极分子,还去营房、军工厂演节目,必须穿得齐整。”


30


    1971年,我高中毕业了,和嫂子们一起去梯田干活。连续几天,风势凌厉,天空被吹洗得清澈异常,阳光暴晒头顶,令我这个从来没有经受过风吹日晒的人头晕目眩。挑水,我挑不动。锄草,我不会用锄。刨地,我抡不动大镐。尽管没干成什么活,仍筋骨欲散。 

    嫂子们嘻嘻哈哈地跟我开玩笑:“你呀,就是朝阳沟那出戏里的银环,肩不能担,手不能提,更不会拿锄耪地,麦苗韭菜分不清,谷子苗跟黍子苗更是看不明,庄稼苗都让你判了死刑……你想想朝阳沟那出戏里,栓宝是怎么教银环的,你得前腿弓,后腿绷……”自尊心极强的我,不由脸红耳热。嫂子们哈哈笑着从我身边走过。

    我哭了,整个身心彷如掉进一桶牛奶里,范围不大,但四面浑浊。奶娘怕我渴,来给我送开水,正好听到嫂子们的话,看到嫂子们的举止,气不打一处来,密集的话语象机枪一样向嫂子们横扫过去:“你们十来岁就服侍地球,会干农活算什么本事呢?老丫儿她一直上学,又没干过农活,你们一个个牙尖嘴利的贬损她,就不怕大风闪了舌头?老丫儿会用俄语唱东方红,你们会么?你们会讲洪秀全的天朝田亩制度么?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……这些个你们不会讲,老丫儿会讲……你们别老拿你们的长处比老丫儿的短处,那么比,缺魂儿!” 

    嫂子们笑呵呵地说:“娘啊娘,老丫儿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都是你惯的。你什么都不叫她干,你以为你是爱她,其实你是害了她!过分宠爱,让她成了废物点心,一个大草包!”

    奶娘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语反驳她们,急赤白脸地说:“我的老丫儿长得好,小脸儿白白的,小肉儿嫩嫩的,小身条儿瘦高的,小腰儿细细的,不像你们,矬粗短胖,打地基的夯子似的,黑的像锅底。”

    嫂子们又笑开了:“朝鲜那个鲜花盛开的村庄电影怎么说来着,好看的脸蛋儿能长大米吗?”

    奶娘气咻咻地说:“好看的脸蛋儿,就能长大米!你们不服,也是白闹腾!”奶娘对我的那份溺爱,对我来说,真的就像血液一样宝贵。


31


    那段时间,我面色苍白身体羸弱。于是我常常感冒发烧。但我并不气馁消沉。我觉得,有点儿小病是很幸福的事情,中国古代的美女都是有一点小病的,比如西施,比如林黛玉。要是她们没有了病,一切美感都要消失。 

    这时,学校有位小学老师是军嫂,怀孕8个月了,检查出胎位不正,要去部队的先进卫生科生孩子,学校急招一名代课教师。

    奶娘跟大儿子说:“让你老丫儿妹子去当代课老师吧。她高中毕业了,文化高,身子骨弱,干不了农活,教小学没问题,什么人什么打发。”大哥二话没说,就同意了。

    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讲课那天,奶娘来给我捧场,恭恭敬敬地站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桌的后面,认认真真地听我讲课,脸上写满了光荣与自豪。

    恰巧这时,上级又不让生产队养猪了。失业的可心姐姐强烈要求当代课老师。奶娘不同意,说她文化太低,当不了老师。我替可心姐姐说了不少好话,大哥才安排可心姐姐到学校敲钟,干杂活儿。可心姐姐除了敲钟,还负责打扫卫生,担水,烧开水,忙得不亦乐乎。
她头发凌乱,脸上的皮肤很干燥,有起皮的碎屑。

    我的几个高中男同学,也想当代课教师,但就一个岗位,让我占了。不能实现愿望的他们,时不时就聚集到教室门口起哄骚扰,闹得我心慌意乱,不能正常讲课。 奶娘为了给我撑腰壮胆,天天坐在教室门外的蒲墩上纳鞋底,她的神情是淡漠的,但你能感觉到她内心潮水的暗涌,也许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候,她会突然地激烈起来。

    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,那几个男同学又来捣乱,奶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,他们对奶娘的目光视而不见,又拍窗户又呐喊又用脚踹门,奶娘挺身而出,不卑不亢地阻止他们,嘴像刀子一般锋利起来:“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得横蹦,闲着没事儿撞南墙去呀!猪往前拱鸡往后刨,你们满世界拱,满世界刨去呀,跑这儿瞎折腾什么?!”

    那几个男同学对奶娘的贬损不屑一顾,大有顽抗到底之势。奶娘那一刻的表情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,她 用鞋底狠劲儿拍他们的屁股,打他们的腿,直到他们作鸟兽散。

    一个晴朗的下午,那几个男同学卷土重来,故伎重演,无论奶娘怎么用鞋底拍打他们,他们都嬉皮笑脸地赖着不走。奶娘急了,用扎鞋底的针锥指着他们说:“你们再不走,再捣乱,我就扎你们的眼!”她的脸显出潜水艇样的坚毅。 针锥寒光凛冽,在空气中轻微抖动,似乎发出骇人的啸声。 那几个男同学怯怯地溜走了。

    此后,教室门口风平浪静。此后,站在讲台上的我,总是一脸干净明亮的笑容。奶娘要的那种美丽,就是如此。


32


    1972年,中国又恢复了唐朝以前的推荐制度,大中专院校新生可直接从工人、农民和士兵中推荐产生,而不是通过高考。被推荐者,必须是工人、农民或士兵。这就是“工农兵大学生”。中央政府把招生名额分配给各部、各省和部队,再由它们逐级向下分配名额,一级一级地分到工厂、县乡、和师团。中央认为,这样做,可打破大中专院校主要招收干部子弟的局面,会给工农子弟更多的上大学的机会。

    1973年,大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拿到一个保定“红二师”的“工农兵学员”名额,想让可心去上师范。

    奶娘说:“不能叫可心去,要是叫可心去,就糟蹋了这个名额。可心口齿不清,没头脑,上了红二师,也是阴天晒被子——白搭。叫老丫儿去吧。老丫儿是上学的料儿。”奶娘说着,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那是一双明亮的水光潋滟的眼睛。

    可心当场趴在地上可着嗓子哭喊起来:“老丫儿老丫儿,你心里只有老丫儿,她又不是你亲生女儿,你为什么这么偏向她?!”

    奶娘一脸愠怒地说:“别耍赖,快起来,就你这样子,还想上红二师?!”

    可心猛地弹跳起来,狠狠地瞪着我,眼神放肆而直接。

    奶娘语气坚定地冲着大儿子说:“就得让老丫儿去!老丫儿比可心强百倍!老丫儿就是我的命,你不叫老丫儿去就是要我的命!”

    可心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,猛烈的哭嚎声直冲云天,时不时便像碌碡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。

    一贯心疼可心的我,急忙对奶娘说:“让可心姐姐去吧。小时候,我和可心姐姐同时发烧,你为了让我先退烧,耽误了可心,可心的脑细胞受到严重损害,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咱们得给可心一个机会。我没病没灾,大脑没受过伤害,将来,我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打天下。奶娘你要是不同意,我就死!”

    奶娘被我那个斩钉截铁的“死”字吓住了。


33


    可心顺利地上了保定“红二师”。

    可心从小到大,从没走出过仙女村,因此,奶娘和我送可心来保定“红二师”报道,打算多陪可心几天,等可心适应了新环境再回去。

    开学典礼是在操场举行的,奶娘和我站在一旁,目睹了全过程。

    校领导热情洋溢地致辞后,戴眼睛的教导主任用力清清喉咙,对新生们说:“为便于制定适宜的教学方案,我先摸摸底,问几个化学元素……”

    站在队列里的可心急煞煞地打断他的话,可着嗓门喊道:“我不知道什么叫圆素,什么叫方素,就知道艰苦朴素!”全场一阵哄堂大笑。

    教导主任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
    奶娘很尴尬,紧张兮兮地小声对我说:“你看可心,又犯傻了,是不是说错了?怎么办呀?”

    我附耳对奶娘说:“别紧张,没事儿。”我紧紧抓住奶娘的手。她的手剧烈地颤动着。

    笑过之后,教导主任指着可心说:“这位女同学,你很幽默,很风趣,能活跃气氛,很好。”

    受到表扬的可心,非常高兴,兴奋得满脸通红,红得像要沁出血珠。她得意洋洋地喊道:“我是养猪模范!我养的那头英雄母猪,一口气下了18头小猪崽儿,全公社的饲养员都来参观!学习!”全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
    教导主任用手势制止住大家的笑声之后,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,对可心说:“请问这位女同学,空气中含有的这种成分叫什么?”

    “零!”可心毫不迟疑,干巴利落脆地说。 

    教导主任的手僵在半空。全场哗然。

    我的心开始滴血。我泪水直流。我知道是因为奶娘先给我打了退烧针,可心没能得到及时治疗,才导致智力低下的。我觉得我亏欠可心太多太多。我咬住嘴唇,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。

    教导主任喊起来:“肃静!肃静!”肃静之后,教导主任又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,耐心地对可心说:“这位女同学,别着急,再想想。”

    可心斩钉截铁地说:“野菜团子!”

    笑声响彻云天。

    惊慌失措的奶娘,面红耳赤的奶娘,结结巴巴地问我:“教导主任画的……那个……大圆圈儿,到底……叫什么?”

    “叫氧。”

    “氧?”

    “就是氧气。咱们吸不到氧气,就会死。”

    奶娘拉起我,跑到教导主任跟前,对他说:“我那个女儿不知道那个圆圈儿叫什么,我这个女儿知道那圆圈儿叫氧,氧气的氧。我求求你,让我这个女儿顶替了那个女儿,在这儿上学吧。”她扑通就给教导主任跪下了。

    我急忙拉住奶娘的左胳膊,用力往上拉。教导主任拉住奶娘的右胳膊,也用力往上拉。

    奶娘使劲往下坠着自己的身体,喊道:“教导主任,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!”

    我极其冷静地说:“娘,我的亲娘,咱可不能乱来呀,哪能随随便便就顶替呢?姐姐赤诚忠厚,只要她努力学习,用心读书,一定能学会的……你是怎么教我的——只要功夫深,铁棒磨成针……咱们要相信她,相信来日方长,相信水到渠成,相信她必有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那一天!”可心冲过来。奶娘没看见她,继续往下坠着自己的身体,眼睛闭得紧紧的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教导主任,你变通变通,让我的小女儿顶替了大女儿吧!我给你磕头,我给你烧香……”

    怒不可遏的可心,指着奶娘的鼻子,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这个偏心的家伙,你偏心偏了半辈子,到这会儿了你还偏心!你再敢说叫老丫儿顶替我,我一辈子都不认你这个亲娘!我没娘,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!”

    奶娘猛地站直身子,甩开我和教导主任的手,拉起可心就走,边走边说:“回家!回家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
    可心打着坠溜儿不走。奶娘死拉硬拽。双方展开了拉锯战。

    情急之中,我从衣兜里掏出削水果的刀子,对准手腕,果断地对奶娘说:“你要硬拉姐姐走,我就割腕自杀!”

    奶娘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,松开抓着可心的那只手,软软地瘫坐在地上……


34


    奶娘吃苦耐劳的美德,全部复制到了可心身上。她很争气,很卖力,承包了班里擦黑板、扫地、抹桌、倒垃圾等所有杂务,还主动请缨,负责给班里打饭,左手插腰,右肩扛起一笸箩馒头或棒子面饼子,脚步铿锵地从伙房来到教室门前的院子,把笸箩安稳地放到同学们用来当餐桌的乒乓球台子上,之后颠颠儿地跑回伙房,双手端起一大盆炒菜,大气不喘地把盛满菜的盆,安稳地放到乒乓球台子上。之后又连跑带颠地去了伙房,又端来一盆清汤寡水的菜汤。吃完饭,她还抢着刷菜盆,洗笸箩……她挣了个好人缘儿,光荣地被同学们推选为生活委员。

    可心感受到了受尊重的愉悦,越发干得起劲儿。

    那时,经济萧条,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,同学们都是长个儿的年纪,天天吃少盐缺油的素菜,体内营养极度缺乏,个个面黄肌瘦。老师们也面黄肌瘦。

    可心为了让师生们能够吃上猪肉,主动提出在校园角落里垒猪圈养猪的建议。她的建议立即得到校领导的批准。因为她的建议,正好跟当时“理论与实践相结合”的教学方针相吻合。

    同学们说:“难道校领导也馋得想吃肉了”。

    可心兴高采烈地跟同学们说:“校领导也是人,人和人的下水都一样,都知道吃肉香。”

    同学们哄堂大笑。


35


    可心给奶娘发了电报:“赶快送8头半大的猪来”。

    奶娘叫上大哥和我,仅用了一天时间,就东拼西凑了8头半大的猪,火速赶往保定“红二师”。

    有了用武之地的可心,非常开心,快活。她将吃苦耐劳的美德发扬到极致,春、夏、秋三个季节的每一个清晨,不管刮狂风还是下大雨,她都去附近的地里打猪草。晚上,熬猪食熬到半夜。她的养猪技艺愈发炉火纯青,大猪小猪,一看见她,就齐刷刷冲向食槽,一阵狼吞虎咽之后,肚子一律滚瓜溜圆。由于长势迅猛,膘肥体壮,出栏极快。

    隔三差五便能吃上一顿猪肉的同学们,都主动帮她写作业,帮她答卷儿。老师们也对她格外关照,对她高看一眼,厚爱一层。于是,她顺顺利利地毕业了。

    奶娘像捧着金山似的捧着那个毕业证,仔细端详着,两眼熠熠生光。 

    可心兴高采烈地在仙女村小学上了班,农村户口改为城镇户口,农业粮改为商品粮,挣工分改为挣工资,真正捧上了铁饭碗,生活有了保障。

    奶娘满面笑容地说:“真是傻人有傻命。你能有今天,得感谢老丫儿。要不是她态度坚决,非得叫你上红二师不可,就是打破人脑子,我也不叫你上。”


36


    可心在保定“红二师”度过了一段丰衣足食、颇受尊重的日子,身体发生了重大变化。胸脯挺得高高的,屁股膨胀并往上翘起。原本干枯的头发已然变得油黑发亮,腰肢变得纤细柔软富有弹性,她彻底蜕去了干干巴巴的少女之皮,成为一个花蝴蝶般的美丽姑娘。

    她仍然敲钟,当后勤。挑水,烧水,打扫卫生,忙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 她依然喜欢穿一些不用费心去照料它,穿起来如鱼得水般的衣服。夏天,炙热的气浪把人烤得像羊肉串冒油,她喜欢穿无袖小衫和短裤,喜欢光着脚穿凉鞋,喜欢胳膊、小腿、脚趾裸露在阳光和凉风中的感觉。那感觉,令她心情愉快。她没架子,依然像以前那么随和。村民们都敬重她,谁家的猪发情了,就来找她协助配种。谁家的猪该分娩了,就来找她接生。不管谁来找她帮忙,她都兴高采烈地跟着人家去,乐此不疲地为村民、为猪服务。她干得异常投入,衣服扣子总是上下扣错,屁股沟的裤缝总是歪扭在浑圆的屁股蛋儿上,散乱的长发无拘无束地向各个方向伸展。每当她全力以赴、聚精会神地给母猪进行完人工配种,或是给母猪接完生,她都眼神疲惫,哈欠连天。倒在炕上,瞬间便鼾声如雷。

    稍有闲暇,她会在阳光下眯缝起眼睛深深呼吸空气中的花香。会在学校狭小的烧水房里跷起腿来打瞌睡。会把调皮捣蛋的学生推倒在墙根下粗暴地臭揍一顿。

    奶娘多次非常担心地对我说:“可心这个样子,能找个好人家,嫁个好男人么?”

    我满怀信心地对奶娘说:“能,没问题,奶娘你就放心吧。可心姐姐是好人,是助人为乐的活雷锋,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新一代张思德,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中国白求恩,老天爷都会眷顾她的,她准能嫁个疼她爱她的好男人!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将来有一天没了我,可心在婆家要是挨打受气,吃不饱穿不暖,你管她不?”

    我说:“奶娘,可心是我的亲姐姐,我一定会管她的,不但要让她吃饱穿暖,还会让她快快乐乐地度过每一天。谁敢打可心一手指头,我就把他打到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”

    霎时,奶娘的泪水涌出来,激动地说:“我就知道我的老丫儿是个好闺女!”

    人在做,天在看。可心的厚道、善良、真诚、勤恳,感动了上苍。可心真的嫁了个好男人。他是全县赫赫有名的养猪大王,高大端正,脸色血红,好像罩了一张红色蜘蛛网。他深深地爱上了可心,主动向可心示爱,把可心当成手心里的宝,一心一意呵护她,照顾她。她婚后的日子,无忧无虑,安稳踏实,幸福美满。

    奶娘总是把功劳记在我头上:“真应验了老丫儿的话了,可心嫁了个好男人,全托老丫儿的福。”


37


    1975年,组织上给我父亲落实了政策,同时给我安排了工作。接到通知的那一刻,在仙女村曾经发生过的悲凉的故事,全都被呼啸的山风卷得漫无边际。

    奶娘用上等好棉花,给我做了一套新里新面的铺盖。

    可心说:“娘你真偏心,我上红二师时,被里被面补丁罗补丁,絮的是八百年前的烂棉花套子,又硬又沉。可你给老丫儿做的,却是里外三新的被褥……你胳膊肘往外拐,真是个老糊涂虫,啊——啊——!”她放纵地尖叫着,屋里回荡着她的叫声。

    奶娘斥责她说:“老丫儿是你亲妹子,你是她亲姐姐,就应该让着她,不能这么小肚鸡肠,不能这么眼皮子浅,不能眼里不下沙子!”

    我紧紧拉住奶娘的手,泪流满面地说“你就是我的亲妈!等我挣了工资,第一件事,就是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
    奶娘顿时由怒目金刚一变而为慈眉菩萨,双手捧住我的脸,泪水连连地说:“我的好老丫儿,我的宝贝疙瘩儿,我的心尖尖儿……”。她的唇象清香的花朵,柔软地覆盖在我的脸上。

    奶娘把我送到村口,眼睛里脸上都是泪,嘴角边却有笑容。她愿意我有一个美好的前程。

    路两旁的迎春花,在暖洋洋的春风里怒放了几万朵,满枝条温柔娇嫩的黄花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天像纯蓝墨水一样浓郁地凝结着,有凝然不动的苍鹰像图钉似地锲人苍天。

    我成了县石碴厂的一名女工,当时全厂有38名女工,都睡在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类似延安窑洞的大宿舍里的大通铺上,女工们白天竭尽全力砸一天石头,晚上倒头便睡,鼾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 早已习惯在宁静山村的宁静石头房子中入睡的我,总是让她们的鼾声搅得彻夜难眠,总是回味奶娘的气味。她的头发和手指的气味。她的纯棉粗布内衣的气味。那些气味在空气中漂浮,像断裂了翅膀的鸟群,无声而缓慢地盘旋,一圈又一圈,一圈又一圈……对奶娘的思念,就像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的小草。

    没有奶娘陪伴的夜晚,好孤独,仿佛是一根结实的脐带断了一般。好寂寞!那种寂寞,好象流淌在血管里,寂静的冰凉的,慢慢侵蚀到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。

    我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,就迫不及待地跑回仙女村看奶娘,身上背满了大大小小的包,胳膊挎的、胸前挂的、背上背的、手里拎的全都是包,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被包包围着,远看就像个移动的货架。

    背了那么多包,按说我是走不动的,可我竟然走得那么幸福,那么轻盈。我边走便浏览山路两边的景色,山崖层层叠叠绿绿幽幽,几乎没有缝隙地挤在一起,山下是湍急的河水,一动一静,分外壮丽。

    包里装的没有一件是废物,对于居家过日子的奶娘来说全是宝贝。肥皂、火柴、毛巾、棉布、毛线、炕单、核桃酥、水果糖、槽子糕……最沉也最值钱的是罐头,桃的、梨的、苹果的、山楂的……

    奶娘抚摸着这些包包,感动得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地说:“我的宝贝老丫儿真孝顺,真孝顺……以后再领了工资,什么都别给我买,你有这份孝心,我就知足了……你攒点钱,给自个儿买一辆自行车吧。”

    我听了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有这样一份无所求、无私利的爱,你花多少钱买得到?

    闻着奶娘身上散发的气味,倦意袭来,睫毛像刷了胶水,昏昏欲睡,身子耍赖般软软地倒在炕上。在厂子的集体宿舍里的大通铺上,我的精神高度紧张,心弦绷得炸裂,夜夜失眠。现在松弛得像一张破鱼网,很快便进入甜美的梦乡。 


38


    1976年1月,我结了婚,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。我想把奶娘接来跟我一起生活,奶娘不来。她说她离不开仙女村,离不开我父亲的坟,低沉的嗓音有无限宛转。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但是她依然在微笑。

    1977年11月28日,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日子里,我参加了粉碎“四人帮”后的首次大中专考试,也就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,我被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录取。奶娘闻讯后,在她居住的老石头房子前,放了两挂鞭炮,以表达内心怒放的喜悦。

    这时,我恰巧生了儿子。为了让我专心致志地学习,奶娘让我把儿子送到仙女村,替我抚养。

    她接过我儿子时,脸笑成一朵花,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她亲切地管我儿子叫“老根儿”。 奶娘两只充满爱抚的眼睛,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儿子,时不时就在我儿子粉嘟嘟的小脸儿上亲一口。

    我觉得,奶娘就是一棵枝叶繁茂、永远都屹立不倒、永远都能为我遮阴避凉的参天大树,站在这棵大树底下,心里的清爽与安宁是无可比拟的。我像所有怀揣豪情壮志的青年人一样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,精神抖擞地背上行囊,奔向学校,开始了崭新的学习生活。

    奶娘知道我想儿子,每个月都抱着我儿子来学校看我一次,还给我带来水果和鸡蛋,说我学习又苦又累,让我补充一下营养。

    看着奶娘大汗淋漓的样子,闻着奶娘为我送来的瓜果香味儿,我感动得泪如泉涌。我看到,奶娘瘦了,黑了, 原本挺拔的腰身已经有些佝偻,头发已经花白,手掌比以前更粗糙了。

    我哽咽着说:“奶娘,以后别抱着孩子带这么多好吃的来看我了,大老远的,多累呀。”

    奶娘握紧拳头,一边展示胳膊上的肌肉一边豪情万丈地说:“穆桂英53岁还统帅三军挂帅出征呢,佘太君百岁还率领12寡妇征西呢,我比她们也差不到哪儿去,我还年轻,身子骨硬朗着呢!”

    奶娘身上散发的汗味让我备感亲切。吃着奶娘为我煮的鸡蛋,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母爱。每次吃完,我就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。我决定以最佳状态投入学习,用最好的成绩回报奶娘这份爱。


39


    奶娘专门为我儿子养了头奶牛,让我儿子喝上了新鲜牛奶。

    那时,奶娘已经有了十几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孙子和外孙子,都需要她帮助照看,可她不。她一门心思看护我的儿子,直到我儿子4岁。

    4岁的儿子该入幼儿园了,我去仙女村接儿子,白发如雪、门牙脱落的奶娘哭成了泪人,不忍与我的儿子分别,紧紧搂着我儿子不放手,边哭边在我儿子脸上亲了又亲。

    我更是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地说:“奶娘你跟我去城里吧,咱们一起生活。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我不去,你爸爸,你奶爹,都埋在这里,我还要天天去坟上看他们。我怕他们孤单。”

    我情不自禁地说:“奶娘,你就是一条海洋深处的母马哈鱼。”

    奶娘不解地问:“什么……鱼?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。”

    我解释给她听: “母马哈鱼产完卵以后,就守在一边,孵化出来的小马哈鱼还不能觅食,只能靠吃母亲的肉长大,母马哈鱼忍着剧痛,任凭小鱼撕咬。小鱼长大了,母亲却只剩下一堆骸骨。”

    要分别时,奶娘和我的手紧紧交握着,好像要将彼此的生命握进永恒。

    终于要分别了,奶娘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下来,她抚摸着自己的肩头,寂寥的怀抱很空洞,寂寥的眼神也很空洞。

    走远了,我猛然回过头看奶娘,她的头发白得如一团蓬松的棉花。


40


    神仙山的原始森林是天然氧吧,空气清爽,洁净得可以制成罐头拿到城里卖。因此,成了旅游风景区,一年四季,都有游人来这里旅游观光。

    为了满足游客“住农家院、吃农家饭”的需求,仙女村家家户户都建起了农家院。

    奶娘没建农家院。可心出嫁后,我参加工作后,她一个人单过,依然住在破旧的石头房子里,儿子们让她轮流到家里来吃饭,她不。她说她愿意一个人坚守在老宅。因为老宅里有我父亲瘫痪后曾经睡过的那条火炕,火炕上留着我父亲的气息。她愿意老石头房子永远留住我父亲的气息。

    奶娘一生积德行善,鬼都绕着善人走。白发日渐稀疏的奶娘身体健康,没病没灾,耳不聋,眼不花,穿针引线不用戴花镜。

    她用竹绷撑起大红薄绢,一天到晚总是一个人坐在我父亲坟前,安之若素,不焦不躁地、缓缓地、悠悠地用丝线穿过细针,绣上鸳鸯戏水、喜鹊登枝、龙凤呈祥、松鹤延年、凤穿牡丹……

    陽光灿烂,空气清新,鸟在天上叫,兔在地上跑,在如画美景里,奶娘静坐着劳作,心里愉悦。

    奶娘把她的绣品,卖给游客,深受游客喜爱,供不应求。

    奶娘每天去我父亲坟前绣花时,都把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,都一丝不苟地把稀疏的白发梳得利利落落,还照着镜子用清水把散落的白发收拢。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。我问她为啥,奶娘说:“你爸爸是打鬼子的英雄好汉,我不打扮利落点儿,穿整齐点儿,你爸爸会笑话我,看不起我。”


41


    2013年,我在城里买房时,因手头拮据,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四处筹钱。已然88岁高龄的奶娘闻讯赶来,稀疏的银发梳得溜光,脑后的只有拇指大的小小发髻系得结实平整,脸上闪烁着生动的光彩。 她上身穿着浆洗得板板整整的白布斜襟褂子,腋下的纽扣上系着一块淡蓝色手绢,下穿黑布裤,脚穿黑帮白底布鞋,全身上下透着清爽,散发着“超能”透明皂独有的柠檬草味儿,清新悦人。

    此时的奶娘,面颊深陷,颧骨高高的,干瘪的嘴唇绷成一条线,眍䁖的眼窝里,是一双失去昔日神采的眼球。

    奶娘是搭乘在城里上班的孙子的车来的。她用颤颤巍巍的手,从柳条篮子里拿出8万块钱,支持我买房。我感动得泪流满面,坚决不接受。

    冷眼向洋看世界,全球的人们为了获取更多的实际利益,都像工蜂似的,忙着捞钱,有的甚至为了蝇头小利,打得头破血流……而年至耄耋的奶娘却慷慨解囊……我怎能不感动?!

    奶娘舔舔干瘪的嘴唇,说:“这8万块钱里面,有我绣花挣的1万块,还有两万块,是你这些年给我的零花钱,我没舍得花,一直给你攒着。剩下的5万块,是你给我种牙的钱,我的牙掉光了,种满口的牙,花这么多钱,不值得,我不想种牙了,天天喝稀粥,吃馒头,吃蒸鸡蛋羹,吃西红柿面汤,不用嚼,没牙也没事儿……”

    我哽咽着说:“奶娘,你必须种牙,你得多吃水果,蔬菜,没牙可不行?”

    奶娘扬起雪白的稀疏的眉毛,表情诚恳地说:“我亲生的5个儿子,他们娶亲盖新房的时候,我都出钱了,他们谁都没推辞,都觉得我应当应分。你也是我的孩子,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奶娘,就乖乖地收下。”我依然拒收。

    奶娘把那8万元钱压在枕头底下,瘦骨嶙峋的双手用力按住枕头,脸上的表情高贵而纯粹,悠悠地说:“老丫儿乖,听话,别再推辞,再推辞,你就别再叫我娘。”

    那个画面在一瞬间定格,像电影里一个温暖的镜头,刻进了我的记忆中。

    奶娘年轻时的手,手指又细又长,像是能弹很好的钢琴。由于经年累月洗涮、耕种、刺绣,如今每个指肚都像干黑枣样枯萎,指甲呈现灰白色。 我紧紧地搂住奶娘,泪水奔涌。


42


    那天午饭后,我带奶娘去附近刚建成的游乐园转了一圈儿,高耸入云的摩天轮像巨大的水车,缓缓滚动,切割着湛蓝的天空。每一架悬挂的小房子,都像神话布景似的,摇摇晃晃地被送上天穹。翻滚过山车,像红色蜈蚣,先是假装镇定地攀爬着,突然一个凶猛的俯冲,然后像气血攻心晕了头,疯狂地来了一个大回环,紧接着又是一个乾坤倒置……游人裂帛一般齐心协力地惊叫,震荡衰字。

    奶娘很开心,时不时便抿着干瘪的嘴唇笑一笑,连声说:“还是城里热闹,还是城里好啊”。

    我搂紧奶娘的肩膀,诚恳地说:“奶娘,别回老家了,跟我一起生活吧,咱们永不分离,多好啊!”

    奶娘长叹一声,说:“咳,我就是离不开你爸爸那坟。”

    我百思不解,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奶娘。

    奶娘紧紧拉着我的手,说:“等我死了,你把我埋在你爸爸、你奶爹两个坟的中间,让三座坟连在一块儿。”

    我感到鼻酸喉堵,眼泪热辣辣地涌出,哽咽着说:“奶娘,好好的,为什么要说死呢?”。

    奶娘满面哀愁地说:“我的乖宝贝老丫儿啊,你一定要记住奶娘的话哟。”

    我异常困惑地问:“为什么要埋在他们两个中间?”

    奶娘郑重地说出了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秘密:“你爸爸救过我!我稀罕待见你爸爸!用文化人的话说,是爱你爸爸!”
我惊愕地张大了嘴巴。

    奶娘说:“我出嫁那天,穿的是红衣红裤,头上顶着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,坐的是毛驴儿,刚走到半路,3个日本鬼子来抢劫,把我从毛驴上拽下来,就撕捋我的红嫁衣。我大呼小叫,破口大骂,用手抓他们,用脚踢他们,朝他们脸上吐唾沫,你奶爹吓得尿了裤子,骑上毛驴,一个人跑回家去了。那3个日本鬼子撕去我的红嫁衣,正要欺辱我,在山里打游击的你爸爸赶来了,像大兵团作战时对付小股流匪一样,不慌不忙地打死了那3个日本鬼子。”

    我不由自主地说:“奶爹也太差劲了,怎么能扔下你,自个儿逃跑呢?还是我爸好,不愧为抗日英雄!”

    奶娘还告诉我,奶爹逃走的行径,在她内心深处留下了永久的创伤,让她一辈子都看不起他,甚至恨他。当她用眼泪汪汪的眼睛望着握着手枪、年轻帅气、英姿勃勃的父亲看时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第一次异样跳动,澎湃的血液涌上她的脸颊,她摸摸脸,火炭一样烫手。

    奶娘说到这儿,突然像少女般面红耳赤,眼里涌出激动的泪花。

    喜欢刨根问底的我接着问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 奶娘叹口气说:“你爸爸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,给我披在身上,把我护送到了仙女村,看着我跟你那没出息的窝囊奶爹拜堂成了亲,他才走。

    奶娘说着说着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哽咽着继续说:“从那天起,我就记住了你爸爸,把你爸爸的脸盘儿、鼻子、嘴巴、眉眼儿、身形,都刻在了骨子里。他拿着手枪,稳稳当当的身坯,站在那里像座铜钟。你爸爸是个打日本鬼子的英雄,是咬铁嚼钢的汉子,比你那窝囊奶爹强百倍。在心里,我一直把你爸爸当成我的男人。我到死也忘不了你爸爸,这辈子我稀罕他,待见他,下辈子我还稀罕他,待见他!”

    我受奶娘的情绪感染,禁不住泪流满面。

    我非常理解奶娘。我想,任何一个女人,对婚姻都是充满了美好憧憬的。不论是住茅草屋的还是住高宅大院的,不论丑俊,不论文化水准高低,谁不想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丈夫,缔结一个完满幸福的家庭直至终生厮守,百年好合呢。而严酷的现实,恰恰是做为一个女人很难甚至是不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。奶娘的婚姻,其实就是旧社会按照传统指派给她的命运。

    许久,我才稍事镇静,擦干眼泪,问奶娘:“我爸爸知道你爱他吗?”

    满脸是泪的奶娘摇头。

    我不解地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
    奶娘说:“我觉得自个儿配不上你爸爸。你的爸爸妈妈,年轻时一块儿在城里上学,后来又一块儿上了山,进了游击队,一块儿打日本鬼子,俩人相爱了好多年,解放了才结婚,我不能像搅屎棍子似的,搅和得你爸爸妈妈不安宁。再说,我也是个有男人的女人,媒人牵的线,爹娘做的主,我再怎么稀罕待见你爸爸,也不能甩了你那窝囊奶爹呀,我只能把秘密深深地埋在心底。”
我清楚地看到,那一刻,奶娘纯净自若的目光,折射出她内心的清朗。


43


    奶娘是在我父亲坟前坐着绣花时离世的,享年90岁。

    奶娘的眼帘垂下了,像一道历史的大幕合拢了。 

    奶娘去得毫无征兆,毫无痛苦,充满了人情味。我想,这是命运给奶娘最后的一次馈赠。

    白发已然脱光的奶娘,身子已被岁月打磨得像一片瘦小的叶子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两颊猛烈地向里收缩,好像一颗子弹洞穿腮部,将所有的肉都掳走了。纸一样菲薄的皮肤,敷在嶙峋的骨茬之上。她端庄地坐在那里,表情安详,脸上的皱褶如盛开的山菊花……

    奶娘仙世,像齿轮切割机一样噬咬着我的身心。胸口就像缺少了生死攸关的肋骨,心房裸露着,随着每一阵轻风滴血。

    我按照奶娘生前的嘱托,将她安葬在父亲和奶爹两座坟之间。

    我低头站在坟前,像老牛反刍一样,深深回味奶娘的花样年华,禁不住泪眼模糊,魂断神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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